回家的路有多遠?對《漫漫回家路》(Lion)裡的薩魯(Saroo)來說,這條路竟走了1/4世紀。

在學習飯店管理的課堂上,他介紹自己出生在印度的加爾各答,但因為被領養的關係,從小在澳洲長大。有同學開玩笑問喜愛板球運動的他:「那你支持印度隊,還澳洲隊?」,而這問題似乎也在試探薩魯的自我認同。「當然是澳洲隊。」薩魯笑著,很快回著說。

這回答看起來毫不猶豫,但也因為他的毫不猶豫,似乎感覺他內心對於印度認同的過度否認,薩魯明知自己不是出生在加爾各答,但卻用這陌生城市標記為自己的家鄉。他明知有疼愛自己的母親、哥哥,他們還在不知名的印度偏鄉,但現在的他早已遠渡重洋,他有澳洲白人的父母、他的母語變成英文,擁有過去無法想像的人生,如果五歲前的記憶,一被開啟,哪些蜂擁而出的真實經驗與情感,叫誰都難以面對的吧!對小小的薩魯來說,讓自己好好生活的方式或許就是壓抑這些記憶,因為他知道,一旦打開,過去擁有的快樂會變成現在難以承受的痛苦。

而在電影中解開薩魯壓抑姿態的是一道印度小吃Jalebi,它有著鮮紅的外型,這是年幼的薩魯極想吃的食物,但因為貧窮買不起,只能看著乾過癮,卻從不知它的滋味。而這也成了與他的哥哥古杜之間的默契與約定,古杜說有一天他會買下整間店,讓弟弟品嘗這滋味。古杜與薩魯的感情十分要好,雖然日子窮苦,他們靠撿木炭換取牛奶喝、在車廂或是市場裡撿剩餘食物吃,但古杜的笑容就像太陽一樣,給予薩魯溫暖,對一個五歲大的孩子來說,能夠跟隨哥哥的步伐,或許就是人生最快樂的事。

但就在他跟著哥哥去上夜班的一晚,走失的他,在無人列車上睡著了。一睜開眼,他已在移動的火車上,而這一開就到了一開就到離家1600公里外的加爾各答,在那裏,他沒有認識的人,甚至連當地說的孟加拉語也聽不懂。他完全找不到回家的路,經歷顛沛流離的流浪生活,最終透過社服機構協助,被一對澳洲夫婦領養,因而來到了澳洲,開啟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生。

於是,片中那晚在印度同學家中廚房驚見Jalebi,薩魯顯得激動起來,過往回憶湧上心頭,他掉著淚嚐著渴望的滋味,嚐到的是一股思念,但這股思念也快吞沒了他,撼動著薩魯的自我認同,在家鄉的母親如何承受失去兒子的打擊呢?過去曾因沒照顧好薩魯而被母親指責的古杜,是否深被內疚所困呢?而現在過得很好的薩魯,對生活在困苦環境裡靠著搬石求生的家人來說是否是種背叛呢?

而當他想念印度的家人,是否對一直照顧自己長大的澳洲父母是否是種背叛呢?他想要找回過去的家,是否會是對他們的忘恩負義?

薩魯困在自己的感覺裡,女友說他的心好像丟了,家人也感受到他的疏離。五歲的那次意外,一夕之間奪走了他生命熟知的一切,這種與過去生命經驗的斷裂之感,彷彿是失根的生命,也成了自我認同的障礙,現在的薩魯也無法往未來跨出一步。

唯一的方法,就是把這斷裂的經驗修補起來,否則這些痛苦將不停折磨他。他得踏上返家的旅程,而這也是一趟自我追尋的尋根之旅。電影改編真人真事,因此我們都知主角後來拜現代科技所賜,幸運地找到兒時在印度的住處,也見到自己的生母,順利完成這趟不可能任務。電影片尾甚至有真實版薩魯的兩位母親(印度母親與澳洲母親)相擁的畫面,十分很令人動容,而這似乎也在說著薩魯內心衝突的和解吧!如同電影裡他對澳洲母親說的話,他的生命現在有了平安。

其實他回到的不只是印度的家,說來,澳洲的家也是。

一度薩魯對這家充滿矛盾的感受,他感謝父母的照顧,但又心疼父母受另位從印度領養來的弟弟曼托許所折磨,他對這位患有情緒障礙的弟弟有所不耐,曾用難聽的話攻擊他,但或許這也是他內心對於印度的投射,或許曼托許的存在不停喚起自己與印度的聯結,這令他難受,而相較於曼托許的失控,薩魯一直都是適應良好的小孩,可是這不代表薩魯接受了自己生命中的破碎與斷裂。或許,曼托許難以掌控的情緒正是薩魯過度壓抑的情緒,他只是選擇壓抑,不去面對而已。因此,他不敢在家中表達自己真實的感受,表達出來彷彿會造成父母的困擾,然而這也讓他離家越來越遠,直到最後,他誠實面對自己的感受,說出自己的感受,他與過去斷裂的生命經驗重新連結,他才真正地回到這個家中。

尼可基嫚飾演的澳洲母親有著很動人的演出,她接納薩魯尋親的渴望,接納薩魯生命的斷裂經驗,她溫柔地敞開雙臂,回應孩子的尋親之旅,她的回應讓薩魯有著必愛的確信,他知道無論如何他們都是他的父母,自己都是被愛的孩子。薩魯的印度母親也感謝他們養大了自己的孩子,也接納孩子現在有著自己的人生,能得知愛子活著,對她來說已是無比快樂。

曾在一夜之間失去兩個兒子的她,勢必承受難以承受的心痛,她未從搬家就是希望有天薩魯能夠回來,這是每個母親的心願吧!他們都在等待每個迷路的孩子,像是薩魯的澳洲母親在飯桌上多放的一份空餐具,她也在等待曼托許的歸來。

對薩魯來說,家,找到了,心,就回來了。他的人生不再是死胡同,他找到自己的根,而現在他可以勇敢跨出新的步伐。

家,是他的終極答案。

薩魯的故事,是真實的奇蹟,也是世間有愛的證據。看完很有股力量,會想,我們能做的,或許就是溫柔接納每個迷路的孩子,為他們找到一條回家的路吧!

如果我們就是那迷路的孩子,記得,也給自己一條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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