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主義治療大師Victor E.Frankl曾將其在二戰期間奧斯威辛集中營的經歷寫成《活出意義來》(Man's Search for Meaning)一書,他在書裡提到許多同伴都問自己一個問題:「我們能在集中營內活下去嗎?如果不能,所有的痛苦便沒有意義。」而這也讓Frankl思考自己在集中營裡所承受的痛苦,究竟意義為何,當時他並不覺得自己有機會活著走出奧斯威辛,但他也不認為生命就此無意義,這些思考讓他後來成為意義治療法的先驅。

用上述的問題來看電影《索爾之子》,似乎可以理解片中主角索爾的行動,在生命結束之前,他只想讓短暫的餘生有所意義。

關於二戰時期納粹集中營的電影很多,但2015年拿下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索爾之子》,用其獨特的敘事手法與拍攝技巧,頓時讓其他描述集中營的沈重電影顯得輕盈起來。《索爾之子》全片幾乎是貼著主角拍攝,那打破人際安全距離的貼身鏡頭,塑造你透不過氣的壓迫感。而出了主角幾公尺外的畫面全是模糊的失焦處理,給人混亂與焦躁之感。透過鏡頭,我們不易看出場景的全貌,相較之下,是背景的無情聲響,填補我們的駭人想像。這絕不是一趟舒服的觀影經驗,或許,這就是導演的目的吧!他要我們用無法閃躲的不安親身走一趟奧斯威辛,親身感受人間煉獄的模樣。

於是,觀眾就像處在集中營裡的人們,也是近身跟著主角索爾奔波的人們。索爾是猶太裔的匈牙利人,被抓進集中營後,從事工作隊裡的勞務工作,工作隊幫忙帶其他猶太人到毒氣室,說是要讓他們沐浴,實則是用毒氣殺死他們,之後工作隊還要負責搬運屍體、清理毒氣室,而這些工作隊員看似比其他猶太人有權力,但他們也知道,遲早他們也會成為那些要被搬走的屍體。定期更新人員的工作隊,新隊員就要負責「清理」這些舊隊員,所謂的工作隊,這不過就是走向生命終點前的最後一段路程,但在這人生最後一段路上,成為協助敵人消滅自己同胞的幫手,說來並不光榮,也非一種善終,但這又能如何?這是他們此時無可擺脫的悲慘宿命,唯一能讓自己活下去的方式,就是讓感覺麻木,讓自己像是沒有情感、沒有思考的工具,才完成那納粹軍官的指令,雖然他們肉體活著,但心裡早已死去。

索爾就這樣如死屍般活著吧,直到一天他見到在毒氣室裡尚未斷氣的男孩,竟是自己的兒子,但他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還有一絲呼吸的孩子,在他的眼前吐出生命最後一口氣。電影表達的曖昧,我們不確定這是否就是索爾的親生兒子,還是這只是他的幻想,我們的疑惑也是他身邊人們的疑惑與不解,但無論如何,在索爾的主觀世界,他堅信這事實,他說這不是他太太生的孩子,也許是他外遇對象的小孩,但現在他一心只想好好替這孩子安葬,甚至不顧性命安危到處去找猶太拉比(猶太社會裡的智者、律法教師),希望能找到拉比來誦經,讓這孩子得以安息,這是他人生最後的目標了,或許也是在自己生命結束之前,唯一一件有意義的事。

對其他人來說,索爾的舉動是極度不合時宜,甚至一旦引起納粹軍官的注意,也會連帶威脅到同伴的生命。有人只是希望現在能好好保住小命,旦也有人密謀起義,想要為被囚的人生找到一條活路,但這些都不是索爾的目標了,在人生的最後,他只想為愛而活。因為愛,他停止原本如機械般無意義的生命困境,因為愛,他生出行動,想在毫無人性之處,奮力為人性保留一絲空間。

雖然他是想幫男孩善終,但說來他也是在為自己善終,如果那男孩是他外遇的孩子,那索爾正企圖為自己過去的人生做些修補。如果那男孩不是他孩子,而他也試圖展現人類該有的悲憫,為自己的人生留下最後的註解。

雖然最後找到的拉比,不但念不出禱文,中途還落跑離去,男孩無法入土為安,屍體甚至落水而隨流水遠去。索爾奔走的目標沒有完成。但電影最後,他從門外瞥見了一個小男孩,眾人都沒發現,只有索爾看見,索爾笑了,雖然那是他人生最後的笑容,卻也是整部電影最後給出的暖意,但更教人唏噓的是,他用笑面對世界,但世界的惡與暴力,仍奪走了他想給出的美麗。

他想活出的是愛,但我們聽見的卻是森林裡傳來無情槍砲的回聲。

電影讓我們親身經歷慘絕人寰的地獄,看見人類歷史中那頁無法撕去的悲劇,但也透過索爾的行動,讓我們思考,在生命的絕境,我們會如何面對自己人生的終局。愛在這個時候,會帶我們走向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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