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像一個怪物活著,還是像一個好人死去?
 
早上在亞東技術學院,在普通心理學的課上,和醫管系的同學分享:從電影《 隔離島》談精神疾病。最早是授課老師的邀請,希望能我從這片跟學生討論,而這確實是很豐富的電影,沒想到,這樣一講,也成了幾年來的例行工作,每年這時候,都會重溫這片。
 
它不是很好懂的片子,甚至它真的需要重溫多遍。除了1954年代背景離我們很遙遠,推動電影故事很重要的精神醫學史脈絡,一般人也較為陌生,加上劇中劇、主角的幻想、回憶情節穿插其中,真真假假搞不清楚,實在容易讓人眼花繚亂。但只要搞懂故事脈絡,你就像撥開迷霧般地,看見背後隱藏的意義。
 
或許,它想談的是,人如何面對自己的創傷與痛苦 ?而當時的社會又如何面對人的創傷與痛苦 ?
 
主角雷迪斯是曾參與二次大戰的美國大兵,親身目睹戰爭暴力的他,也承受著戰爭帶來的創傷。戰爭結束後,他仍常想起戰場上的兇殘,噩夢裡常滿是屍體。他曾說「那不是戰爭,而是屠殺」,集體的惡也吞噬了他的心靈。而他的太太也受精神疾病之苦,最後竟殺死了自己的小孩,雷迪斯在痛苦之際,結束了太太的生命,他也因此進到隔離島,這座專門收容精神疾病罪犯的監獄醫院。
 
雷迪斯的創傷不只是戰爭陰影了,還有親眼看到孩子屍體、親手把孩子從湖裡抱出的痛苦記憶(這也說明為何水總是讓他不舒服)。他知道太太生病了,但他沒有積極尋求幫助,他覺得是自己間接害死了孩子,他自己才是殺人兇手,這樣的心情是無比痛苦又自責的,但人的大腦很奇妙,它總會想出因應痛苦的方法,這麼巨大的痛苦當然難以承受,而有一種方法可以承受,就是心理學上說的「解離」,他把自己想成了另一個人:泰迪丹尼斯(雷迪斯英文字母的重新排列組合),只有這樣,他才能繼續活著,甚至他痛毆了一個叫他雷迪斯的病人,由此可見他強烈的否認機制。
 
不同於當時流行的精神外科手術(主要是前額葉切割手術),或是即將要成為主流的藥物治療,片中考利醫生想了另一種治療方法,他不直接否認雷迪斯的幻想,相反的,他嘗試配合雷迪斯的幻想,甚至說服了所有人一同配合演出這場大戲,目的就是要讓雷迪斯發現自己的邏輯謬論,最終幫助雷迪斯面對現實,接受「泰迪」只是自己編出來的故事版本,希望他能因此回歸正常,變回「雷迪斯」。
 
考利醫生成功了嗎?雷迪斯接受自己是「雷迪斯」了嗎?這是每年我們都在討論的問題。考利醫師本計劃若不能成功,他也只能放棄這療法,只好接受其他醫生的建議,讓雷迪斯接受前額葉切割手術,當然他可能會變得溫馴,不會再有幻想、暴力的行為,但那也意味他也不會再愛了,過去對他重要的事物,都將要離他而去,如同島上有句標語寫著「我們都曾愛過、哭過、笑過」,這些身之為人的所擁有的感覺,在接受手術後,也會變成過去式,而這竟一度是人類社會對待精神病患的主流治療方式(甚至發明這療法的醫師,還因此獲得諾貝爾醫學獎)。
 
考利以為自己失敗了,他以為雷迪斯還幻想自己是泰迪,但我想他是成功了,當雷迪斯最後說出「要像一個怪物活著,還是像一個好人死去?」,暗示著他知道自己是雷迪斯,但要當雷迪斯太痛苦了,當「雷迪斯」就意味著他要承擔雷迪斯所有的創傷,承擔那些難以負荷之惡,因此他假裝自己還是「泰迪」,讓人們以為他依舊瘋狂,那是他能想到自我生命的最終出路了,因此他就可以接受前額葉切割手術,讓自己不再痛苦下去。
 
但用現代的觀點看考利醫生的治療,或許只能說他成功了一半,他確實讓雷迪斯面對現實,讓他發現自己的幻想與防衛。可是也就僅止於此,因為症狀本身不是問題的根源,症狀其實只是因應問題的方式,問題的根源是他的痛苦,當雷迪斯沒有方法可以面對自己的痛苦時,讓他看見自己的幻想其實無濟於事。這也讓我想起《充氣娃娃之戀》(Lars and the real girl)裡醫師對病人家屬說的話,當家屬問醫師,病人的症狀何時會改變時,醫師的回答很有智慧,她說:「當他不需要的時候。」(很巧,演醫生的演員是Patricia Clarkson,她也有出現在 《隔離島》裡),由此觀點來看,雷迪斯或許還沒有到不需要「泰迪」的時候。
 
「要像一個怪物活著,還是像一個好人死去?」,如果「泰迪」不見了,他就要面對那如怪物般的自己,可是那一點都不容易。而這也是考利醫生沒有做到的部分,當然這或許已經超越那個時代的想像了,如果他們能處理雷迪斯的自責、能更支持雷迪斯去面對自身的痛苦,故事說不定會有另個結局。
 
你如何面對自己的痛苦呢? 慶幸我們不是活在精神外科手術的流行年代,那樣的方式像是否認人的情感,也剝奪了身之為人的喜怒哀樂。但話又說回來,很多時候,我們不也自己否認了這些痛苦,我們假裝它不存在,假裝它不會痛,假裝它不會再繼續下去,「假裝」是我們面對痛苦的方法,它當然有它的功能,但它也有它的代價。
 
代價是什麼?「你決定不恨了,也決定不愛了,把你的靈魂關在永遠鎖上的軀殼。」五月天這麼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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