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創造世界,只花了七天。」剩不到半小時就要上台,賈伯斯對還無法解決電腦展示問題的工程師這麼說。「下次再請教你,你是怎麼做到的?」工程師回。

史帝夫賈伯斯(Steve Jobs),這個名字在這個時代,幾乎成為一段神話。他說過的話,彷彿是閃爍發光的寶石,是這代創業家奉為圭臬的金句名言。他被領養的身世、未完成的大學學業、在車庫裡開創蘋果電腦、被一手創立的公司給開除、到最後的王子復仇記,都已成為現代人常掛在嘴邊的傳奇故事。他打造的商業帝國,引領風潮,改變世界的面貌。而他的名字,就跟被咬一口的蘋果標誌一樣,成了不甘平庸、創新創變的符號,甚至對很多崇拜者來說,Steve Jobs差不多就是神祇的意思。

但英國名導丹尼鮑伊(Danny Boyle)執導的《史帝夫賈伯斯》(Steve Jobs),沒有要說這些早已被世人傳頌的故事,編劇捨棄傳統上人物傳記的敘事手法,大膽地透過三場產品發表會的後台場景,讓這位時代巨人從神紙的寶座走下人間。這次,我們不是在底下觀望台上偶像歡呼尖叫的粉絲,這次,我們是他身邊的夥伴、朋友、家人,除了驚歎著他的才情,同時也貼身承受他的自大與傲慢,感受他的吼叫與無情。電影脫下了神話的外衣,讓我們見到血肉之軀的真實情感,見到就算是科技也無法脫離人性的真實範例。

電影裡的三場產品發表會,分別是1984年、1988年、1998年,三場發表會前半小時的後台時光組合成了這部電影。相同人物反覆出現在這三場戲裡,比較其中的差異,好像是這部電影發給我們的邀請。而其中最動人之處,就在於賈伯斯與女兒麗莎的互動。

1984年的賈伯斯,以為自己勝券在握,高傲不已,誰的話也聽不進,當時代雜誌未把他當封面人物,他片面解讀是對他的羞辱,似乎也說著賈伯斯在這時期難以動搖的自我中心,此時的他,一心只專注在自己的產品上,與此無關的事,他顯得毫不在乎。更無情的是他對待前妻與女兒麗莎的態度,不論過去兩人是如何難堪分手,賈伯斯的話中毫無關心對方的感受,甚至可說是羞辱與攻擊。他也不願承認麗莎是自己的女兒。對一個小女孩來說,知道自己在父親心中有特殊地位是重要的事,那是自我價值感的根基,但賈伯斯的一口否認,小女孩失落的心情任誰看了都心疼。

賈伯斯不是更該理解這種心情的人嗎?他的生父不詳、生母無法養育他,因此把他送到寄養家庭,但沒想到去寄養家庭一個月,就被對方「退貨」。他的生命像是嚐過被遺棄的滋味,而這也是他思考自我人生的命題,究竟自己是被遺棄還是被選擇的?早年的失落經驗帶給他的無力感,似乎也讓現在的他有強烈的控制慾,如他自己所說的「只要能控制的時候,就不會放棄」,他打造的產品也強調著「End to end control」,這些都反映出兒時經驗對他的影響。

賈伯斯在片中也曾開玩笑拿神的獨生子自喻,意味著自己如耶穌是被世人拋棄之人。或許他高傲的姿態正是對抗被遺棄感受的盾牌,他拿神作比喻,是超越自卑的自我保護。但這種自我保護,也讓他難以與人親近,他隱藏了自己的情感,當然也難以回應他人的情感。反映在與麗莎的關係上,他沒有生出一個父親的力量,始終抗拒著女孩渴望靠近他的情感。

1988年的賈伯斯,跌到谷底的他正要東山再起,他依舊執著於電腦外殼要是完美的立方體,不容一絲一毫差錯。麗莎對他也展現更多的依賴,但他在乎麗莎該去上學,而不該出現在發表會現場,他對規則的看重更甚情感。不過我們也能看見他用自己的方式照顧前妻與麗莎,他不是不關心麗莎,他嚴厲指責前妻沒有照顧好麗莎,甚至安排很多眼線了解麗莎的生活,雖然他開始願意多聽麗莎的情感,只是他仍是個很有距離的父親,彷彿就像他後來與自己親生父親的互動,對方從來不知自己是賈伯斯的生父,賈伯斯總是在一旁偷偷親近著他,卻不讓自己與父親相認。

1998年,重返蘋果的賈伯斯正在站上浪頭,這波浪潮開啟他的成功,世界正要因他而瘋狂。但他事業上親密戰友、一路忠誠相伴的喬安娜,此時像是發出道德勇氣,跟賈伯斯說著自己多年來合作上的痛苦,她欣賞賈伯斯的創意與熱情,但她實在難忍賈伯斯對待女兒的冷漠態度,她甚至威脅賈伯斯,若賈伯斯不處理好自己與女兒的關係,她會因此離職。另一方面賈伯斯發現麗莎的大學學費,是由另一好友安迪支付時,他感到難堪與憤怒,質問對方憑什麼這麼做。但對方的回應其實說了身為一個人的態度,對方是有情感有血有肉的人,看見一個女孩需要幫助,他無法袖手旁觀,而這正反映出賈伯斯的自我中心了,他陷在自我的僵固想法中,再次忽略麗莎的感受,再次傷了麗莎的心。「Think different」是蘋果電腦深得人心的口號,但在自己與麗莎的關係上,一直以來,他卻沒有換個方式想過。

不過也許生命經驗的累積,此刻賈伯斯也不同了,他不再聽不進他人的話,他移動了自己的位置,承諾自己的軟弱。這次不是麗莎來找他,而是他主動靠近麗莎。過去堅持要準時開場的他,現在遲到也不在乎。他只想讓眼前的麗莎知道,她對自己有多重要,他靠近了麗莎,其實也是靠近了過去曾經受傷的自己。

麗莎問他為什麼過去不願承諾自己就是她的父親?「我只是個殘缺不堪的人」賈伯斯回答。終於,他從神的寶座下來了,他成了一個凡人,同時也成了一個父親,當他承認並面對自己的脆弱,他才有力量去回應他人的情感。此刻的他,不再那麼有稜有角,這個始終想在科技產品上展現人性的人,終於在自己的現實生活裡展現親切的人性。

電影最後一幕,是賈伯斯從會場中央走向麗莎,我想這是超現實的手法。它想說的是,對麗莎而言,他的父親不再產品至上,至少這個鋼鐵男子,現在願意朝她走來,終於願意回應她的情感。

不知你有沒發現,這時的蘋果電腦,竟也不再是過去堅硬的立方體,它去掉了銳利的邊邊角角,成了史上第一台流線造型的電腦,看來美麗、友善又可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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