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末年,藩鎮割據,對朝廷形成莫大威脅。朝廷為了維持與藩鎮的穩定關係,政治聯姻成了一種統治手段,正是如此,嘉信公主從京師嫁到了魏博,嫁給魏博藩主田緒,從此一輩子待在異鄉,用她自己成全著父王的期待,在邊陲之境用她的肉身守護著中央天朝之家。她的生命經驗是斷裂的,這是她的悲歌,我們看不見她的情與愛,只看見她的生命在國家之名的支配下,成為穩固帝國根基的螺絲工具。而劇中台詞裡提到那隻不鳴的青鸞,可說就是嘉信公主的寫照了。不鳴,也象徵著一種無法活出自己生命的姿態吧!

聶隱娘(窈七)在戲裡話不多,多數時候即便從她的表情也讀不見她的情緒,也許這已是她職業殺手的專業素養。但唯有提到嘉信公主,窈七的情感顯得激動,窈七與田緒之子田季安是青梅竹馬,這在當時其實有著許配終身的意味,玉玦則是他們關係的信物,但魏博為了擴張自己的勢力,與元氏聯姻,這下已在心裡將田季安視為所託之人的窈七也成了政治聯姻的犧牲者,國家之名再次凌駕了個人情感,她的情感經驗斷裂了,自我認同也破碎了。

於是出家做道姑的嘉誠公主,帶走了窈七,並教她為刺客。嘉誠公主與嘉信公主在劇中設定為雙胞胎,有著一體兩面的意義。同為公主的仙姑,本說不定與嘉信公主有著同樣的命運,也可能嫁給某一藩主,在異鄉度過一生,但嘉誠公主選擇出家而非出嫁,這或許是她能為自己命運所做的唯一反抗,不過她的出家或許只是不願自己的感情成為棋子,但她並非不問世事,她的心仍掛念朝廷,只是不同於嘉信公主委身求全的姿態,公主用「合」、「忍」換取和平,道姑則是用「殺」除去威脅。而嘉誠公主與嘉信公主在劇中設定為雙胞胎,象徵著一體的兩面,也像一個女人面臨如此命運時所分裂出的兩種極端人格。

用此角度來看田季安的妻子田元氏也別有意思,田元氏在戲中有兩個角色,明的是田季安的妻子,是政治聯姻的當事人,暗的她是帶著面具的刺客精精兒,暗中破壞魏博的勢力,這不正是嘉信公主與嘉誠公主的翻版嗎?只是都發生在她身上,她同時得透過兩個角色來回應自己的命運,處理自己內在的衝突。而即便她取代了隱娘的原配地位,有著王的女人的榮華富貴,但她仍走不出命運對女人的擺佈。

隱娘因奉道姑之命,返回魏博殺田季安。過去她曾因心軟而不殺,但道姑認為劍道無親,隱娘不能斬人倫之情,是道性未堅的表現,她要隱娘殺田季安,也是要斷隱娘之所愛,這是師父的高招,也是刺客聯盟的畢業考。

但這當然是個困難的畢業考題,我們從片頭就知,隱娘有著惻隱之心,她看見對方與孩童親近時根本下不了手。隱娘話語不多,可是她是多情之人,否則她不會帶著玉珏回到魏博,這未必代表她對田季安仍有愛意,但說明她念舊有情,過去的生命經驗,對她而言,並不是沒有意義。

這些可能都是她不殺田季安的原因,是出自她個人的良知與情感。但或許也還有一個原因,這原因並不是她後來與道姑說的類似世界和平的官方理由。參照隱娘在片中多次提到的話語,不殺的最大理由,我認為是跟她想起了嘉信公主的遭遇有關。嘉信公主是孤獨的青鸞,她說一個人,沒有同類。那隻青鸞後來之所以發聲,是因為從鏡中見到了自己孤寂身影而悲鳴,隱娘能夠同理嘉信公主心裡的孤獨,而她看見道姑、田元氏、瑚姬每個女人都在家國恩怨裡浮沈,都用犧牲的姿態在成全父王們的期待,她們無法回應自己的真實情感,她們有的只是國家留給她們的斷裂與殘破情感。

但這不是隱娘想要的人生,她若殺了,就只是給予他人同樣的斷裂經驗,而那正是她看見國家加諸在她人們身上的傷害。她選擇離開,隨著自己的良知與情感生活,與磨鏡少年遠走高飛。磨鏡少年也是一個象徵,片中的他帶著陽光笑容,將磨好光亮的鏡子拿給身邊的孩子們,每個人好像就從鏡中見著清晰的自己,隱娘或許也從中看見了。

這面鏡子裡的她,不再是悲鳴的青鸞,她見著了其他同類,也見著了如磨鏡少年般的異類。她決定要發出自己不同的聲音,那聲音不願再是悲苦。世界之大,天涯之廣,她們一直走一直走,想走到一個能有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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